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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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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落分布的棟棟別墅,在溫柔曙光的照耀下,反射出淡淡的金色光輝,顯得格外寧靜安逸。

背著書包的男生蹦蹦跳跳地一級一級越過草坪上的青石板,推開矮門的瞬間從品種眾多的花壇裏揪了一簇藍雪花,插在了胸前的口袋裏。

裴明平今天心情很好,昨晚郁舒田琛難得松口帶他一起出門逛吃逛吃。今早孫悅玲又給他裝了一書包的零食,於是不需要威逼利誘連哄帶騙,他主動地出門去上班。

還沒走出小區,他便看見自己的專職司機迎面而來。

裴明平一時沒敢認,任由對方與自己擦肩而過。

原因無他,實在是其面相……過於駭人。

頭發淩亂,軟塌塌垂落在額前,壓抑的黑框眼鏡遮住了半張臉,眼神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視線漫無目的地游離在虛空中,沒有焦點。臉頰略有些凹陷,衣服松垮地掛在身上,領口也沒有整理好,歪歪扭扭偏向一邊。整個人就像是被抽去了靈魂的一具軀殼,只剩下無盡的萎靡和失落。

裴明平看著七扭八扭仿佛下一秒就要失去平衡的電瓶車,忍不住開了口,“淩哥!”

回答他的是輪胎與地面的刺耳摩擦聲,以及半死不活的動靜。

“啊……我這是騎到哪了……”

幾分鐘之後,背著書包的小男生艱難地推著車走上了主幹道,時不時氣喘籲籲地抽出一只手將越游蕩越靠近機動車道的人拽回來。

“我怎麽這麽慘啊……”裴明平仰頭看了眼逐漸灼熱的太陽,毫無形象地用袖口抹去額頭的汗水。他感覺這半個月比過去二十幾年都要淒涼,老媽不管他,大哥要揍他,三哥停了他的卡連電話都不接,大嫂把他送去坐牢改造,現在他還要反過來照顧不知道受什麽打擊渾渾噩噩的淩澌……如今連一書包的零食都不能撫慰他幼小的心靈了。

好不容易到了社區,裴明平遠遠就看見了門口的郁羲和魏湛,兩個人正在擼一只黑白邊牧。

他認出來就是裴明修和郁羲家裏養的那只,好像叫“不離”。

“嗚嗚嗚……大嫂!魏伯父!救命啊!”

郁羲和魏湛聽到聲音同時擡起頭,看見裴明平像逃荒似的,背著包推著車,衣服頭發都濕透了,腰上系了根不知道什麽繩子拖著腳步虛浮的淩澌。

“這是怎麽了?”郁羲接下電車。

“我不知道啊……我今天高高興興出門……誰知道碰到他……”裴明平用力拽了下繩子,另一端的男生踉蹌了一下,“他就這樣騎著車來接我。我哪裏敢坐他的車,但我又不會騎,只能推過來了。”

魏湛輕輕拍了下那張可以直接去拍恐怖片的臉,“淩澌?你是身體不舒服嗎?”

後一句話仿佛是踩中了小貓的尾巴,遲入泮陡然瞪大了眼睛,聲如洪鐘,氣勢如虹,“胡說!我身體可好了!身強體壯!一夜七次小意思!”

“……”魏湛戰術性地調整了下眼鏡。

“咳咳!咳咳!”郁羲止不住地咳嗽。

“什麽七次?”裴明平一臉好奇。

魏湛摸了摸裴明平的頭,表情如常,“你先去洗洗。”

“哦。”裴明平點點頭,躥出去兩步之後回過頭來,“大嫂,我直接去你辦公室拿件衣服換換啦,我這身都臭了。”

郁羲擺擺手,讓他快去。

遲入泮捂著嘴,尷尬地看著一老一小兩位領導,恨不得找個縫隙鉆進去,“這個……那個……”

“我就不參與這種話題了。”魏湛握緊了狗繩,“但如果你需要心理咨詢,可以來找我聊聊。”

遲入泮迅速點點頭,而後與眼神飄忽的郁羲大眼瞪小眼。

“我……我真是上面那個……”遲入泮說完就想給自己一巴掌,這不是欲蓋彌彰是什麽?!

郁羲撓撓頭以掩飾自己的手足無措,“啊好……”

“可是沈教授不信……還嘲諷我……”遲入泮老臉一紅,打算破罐子破摔大吐苦水。

“咳!”郁羲不自然地移開視線,“你相信自己就好。”

遲入泮一臉苦相,滿眼憂愁,“可我自己都不信了……”

郁羲嘆了口氣,將手搭在對方肩膀上輕輕拍了拍,“這種事情外人是沒有資格評頭論足的,但我想,也許情到深處,便會水到渠成。”

“你是指我們都不願意妥協是因為都沒有那麽喜歡嗎?”

“我並不覺得這是妥協。你認為異性戀是女方的妥協嗎?”

“當然不是。”

“我個人覺得同性戀也是一個道理。不管誰在下面,都不能稱之為是這個人的妥協。美國心理學家斯騰伯格曾提出愛情三角理論,他認為愛情由激情、親密和承諾三個基本成分組成。所以,你可以將你們現在面臨的困境當做是兩個人在熱烈的激情方面必不可少的磨合過程。”

“磨合期……那萬一失敗了呢……”

郁羲輕笑一聲,“我倒覺得不會失敗。”

“為什麽?”遲入泮疑惑。

“我初次聽到沈教授的事情是在五年前,他給我或者說給絕大多數知情人的印象都是神秘、冷靜,帶著悲天憫人的獨特氣質。但前不久通過你見到他,才發現他也是個有喜怒哀樂的普通人。能充分挖掘並激發出覆雜情感的人,對他而言,應該很重要。”

遲入泮皺眉,“他到底什麽身份吶……”

郁羲笑了笑,“教授呀。”

“專家教授千千萬……”遲入泮撇撇嘴。

“但是他獨一無二。”郁羲說道,“到上班時間了,先進去吧。”

遲入泮跟在後面,心裏的算盤打到飛起。雖然郁羲說得很有道理,即使他……呸……即使淩澌的身體不太行,或者退一萬步來講,他現在是個正兒八經的0,那他也對沈贄戳破那層他費力維持的窗戶紙表示強烈的不滿。所以他單方面打算和沈贄冷戰一周。

“叮咚!”

沈贄的短信再次發過來。

“你真的很好,理論和實踐都很好。”

遲入泮“哼”了一聲,但嘴角還是不受控制地慢慢上揚。好吧,看在沈贄從昨天他摔門而走之後就堅持不懈給他發消息認錯的態度上,就冷戰三天好了。

“叮咚!”

又一條短信。

“傷口有點疼,你今天來看我嗎?”

真是給點陽光就燦爛啊……遲入泮又“哼”了一聲。

“想吃你昨天餵我吃的那個飯。”

遲入泮麻溜地打字,“中午給你送。”

終於收到回覆的輕傷病人松了口氣,往上翻了翻近百條由自己發出的信息,沈贄閉上眼睛,疲憊地捏了捏內眼角,再次睜眼時便看見了矮櫃上重新打理過的蜜桃雪山香檳玫瑰。

他想起來那個熱情的小護士一邊養護一邊普及的花語。

“愛上你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想你是我最甜蜜的痛苦。

“和你在一起是我的驕傲,沒有你的我就像一只迷失了航線的船。

“沈教授,送花給你的人肯定很喜歡你吧。但你肯定惹人家生氣了,你瞧,好多花瓣都破損了。”

沈贄走過去輕撫著略有些卷曲的花瓣,喃喃自語。

“還有五年……但是他並不知道……我真的……可以接近他嗎……”

骨節分明的手指摩挲著香檳玫瑰的外瓣翹邊,淺淡的橙褐色透出隱隱的綠色。

與此同時,遲入泮也正撥弄著桌上的琉璃翠玫瑰,淺綠色從外沿自然過渡到中間的溫柔粉色,精致浪漫,覆古感十足。

他打算把這束才放了兩天看起來非常新鮮的花薅走,帶去醫院送給沈贄。

“這樣算來……我以後豈不是不用買花了……”遲入泮眼裏的精明一閃而過,但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定了,“不行不行,你雖然現在有一個0的身體,但得有1的覺悟,依舊要力爭做一個完美好老公。”

收拾好心情擺正好態度,唯一在崗的窗口工作人員環顧四周,隔了層玻璃門看見魏湛正在向保安大叔演示如何讓邊牧坐下握手轉圈,換了件稍顯寬大白襯衣的裴明平背對著門蹲坐在臺階上,上半身佝僂蜷縮,看起來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樣。

遲入泮不用動腦子就知道這孩子又在偷吃零食,並以膨化食品和甜食居多,甚至在食堂飯菜不合胃口時以其為生。估計沒少被罵,要不然不至於每次都偷偷摸摸地吃。

視線停在正前方,三個女生的位置都空著。

白辭雪已經獲得了郁羲的支持,回家歇著等待時機去醫院流產。而成橙和上官棠正在樓上,向兩位主任匯報街道的大動作以及社區如何配合。

“教師節……”遲入泮想起來冉姝提及的帝都大學,“那豈不是可以邀請沈贄來參加……但我不是老師……不知道能不能陪同唉……”

等成橙上官棠回來時,遲入泮問出了這個疑問。

成橙一屁股坐在遲入泮的桌子上,手裏的幾張A4紙被蹂躪得不成樣子,“這個問題不大,反正街道肯定會有人全程陪同引導外加服務,回頭我問問,能不能讓你替個名額。”

“好。”遲入泮感激地點點頭,“我們社區要辦什麽活動報什麽節目啊?”

“保留活動唄,帶他們去農家樂釣釣魚燒燒烤餵餵蚊子。”成橙撇撇嘴,“晚會節目的話,直接蹭花明社區的紅色話劇,我們出錢新做一套場景和道具,順便演幾個路人甲。”

遲入泮現在非常理解牡丹花所說的“有錢薅錢沒錢薅人”是什麽意思了。街道率先畫好了所有的框架,如何填滿,就看社區之間怎麽協調了。

“農家樂在哪呀?”

“楓林晚後邊。”

遲入泮想了一下轄區布局,發現自己對那一片是真的沒什麽印象。

“我們社區很有錢嗎?”

“有啊。”

“可上次棠姐說社區賬上沒什麽錢。”

上官棠聽見自己的名字,側了點身子看向遲入泮,“我說得沒錯啊,賬上都是利息,我們日常只能用利息。”

“那本金呢?”

“在銀行。”

“不能用嗎?”

“也能用,但是需要層層批準。”

“我們哪來這麽多錢?”

上官棠後仰躺在椅子上,頗有種“聽姐慢慢道來”的架勢。

“這都是賈主任打下的江山啊。”

成橙似乎早已聽過,慢吞吞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遲入泮則是狗腿子似的,給說書人端茶倒水。

“遙想當年,百廢待興,硬件尚有殘餘,無奈人丁稀少,精力不足。賈主任首先推出了‘一區一景’的住房改造工程,並且引進了一家剛剛起步的物業公司,一手抓牢特色環境一手培養專業服務,將原本沒什麽知名度的幾個商品房小區硬生生打造出了名氣,吸引了很多人過來,這也導致我們社區基本上沒在生育指標上掉過鏈子。當然啦,最主要的一個原因還是當時我們社區拿下了首個兒童節的大型活動主辦權,領導人親自到場打call,新婚小夫妻來得就更多了。”

遲入泮若有所思,“這個主辦權怎麽拿到的?”

上官棠搖搖頭,“不知道,我還問過其他社區的人,好像沒人知道。不過自從中元節那晚……我感覺應該和郁主任有關……”

遲入泮讚同地點點頭。

“轄區光有人也不行,還需要配套設施。所以後來賈主任又在主幹道兩側開辟了商鋪區域,聽雪雪說一開始只是單純的地攤經濟,很簡陋。但勝在賈主任提出的免租扶持方案,也就是攤子免費租給你們,衛生清理工作社區也全程包了,遇到困難比如沒錢社區甚至可以幫助貸款,唯一的付出就是每個月社區要從收入裏抽成。因此又有一大批暫時沒有工作的人租住了轄區裏的安置房,只需要很低的成本就可以將店開起來。”

上官棠喝了口水,接著說道,“商場上面的企業也是如此引進的。當時奉行的是‘實業興國’,對於虛擬經濟是大力打壓的,但是制造業公司又不可能開在市區,因此賈主任就提出了行政洽談與生產線分離的說法,社區幫助企業擴大銷售圈打通運輸鏈,同時保證企業員工的住宿和通勤,要求一企兩地,在轄區內有辦公場所,從而吸引更多企業公司過來。”

遲入泮“哇唔”了一聲,但隱隱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再後來,社區有錢了,就把地攤經濟升級為更加正規的店鋪,還在市區開設了郊區才會有的農家樂,作為區裏唯一一個,自然有很多人過來休閑娛樂,靠門票就賺了不少錢。”

聽到最後一句,遲入泮才意識到社區蓬勃發展的源頭,最重要的一點上官棠是一點沒提,“賈主任很牛逼是不錯啦,但無論是哪一點,啟動資金肯定不少吧?上級財政撥款?不該吧,街道那麽窮。”

上官棠神神秘秘地指了指天花板,“他有錢啊。”

遲入泮不明所以地擡起頭,“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咱主任很有錢。”

遲入泮瞪大了眼睛。

“對,沒錯,他不僅有錢,還很有思想覺悟。據說賈主任每次看到他,都是熱淚盈眶的。畢竟賈主任每次提出的想法,都有金主毫無怨言地鼎力支持。”

“大概這就是郁主任一直說要調動但遲遲沒有動作的原因之一。這樣一個自帶資金人脈甚至領導人青睞的香餑餑,到處都得爭得頭破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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